2.8 大象與金魚:設計先行,讓「沒參與討論的人」也看得懂
學完本節,你能夠:
- 說明為什麼在 AI 負責執行的時代,「設計文件」才是經理人真正要負責的成品。
- 依「大象長對話 → 四段式設計文件 → 三隻金魚冷讀」的流程,把一個模糊的想法寫成任何人都能接手的文件。
- 辨識 AI 的「附和傾向」,並用「讓 AI 先提案」與「固定提醒句」降低它對你的盲目同意。
壹、開場情境:兩小時的對話,換來主管五個問題
📌 以下為教學情境(依實務改編)。
國貿系畢業、在電子零件貿易公司擔任行銷專員的小陳,被指派規劃明年第一次參加的「胡志明市國際電子展」。他和 AI 聊了整整兩個小時:預算怎麼抓、攤位選多大、要不要帶樣品、怎麼邀請越南客戶……聊完後,他請 AI「把剛剛的結論整理成企劃書」,十分鐘就交給了主管。
主管看完,丟回五個問題:
| 主管的問題 | 答案在哪裡? |
|---|---|
| 「為什麼選 18 平方公尺,不選 9 平方公尺?」 | 在對話第 40 分鐘,小陳和 AI 討論過,但企劃書沒寫 |
| 「樣品怎麼通關?要用 ATA 單證冊嗎?」 | 對話提過一句「之後再查」,就沒有下文 |
| 「展後名單誰負責追蹤?」 | 沒討論過 |
| 「為什麼不跟同業公會一起組團參展?」 | 小陳和 AI 討論後否決了,但企劃書沒寫否決理由 |
| 「預算超支怎麼辦?」 | 沒討論過 |
小陳很委屈:「這些我們都聊過啊!」問題就在這裡:聊過的東西留在對話裡,不在文件裡。 對話一關掉,主管、同事、明年接手的人,甚至明天重新開一個新對話的 AI,都看不到。
本節要解決的問題: 怎麼確定一份文件「離開作者之後還能獨立存活」,在把工作交出去(給同事、給廠商、給 AI 代理)之前就找出漏洞?
貳、概念:設計才是新的程式碼
1. 為什麼文件比成品更重要
當 AI 能在幾分鐘內把企劃書、報價工具、儀表板「做出來」,做的成本就變得很低;真正昂貴的是做錯方向。軟體工程界近年有一句話:「設計是新的程式碼(Design is the new code)。」意思是:
- 文件方向正確時,成品做壞了不要緊,請 AI 照文件再做一次就好。
- 文件方向錯誤時,執行得越漂亮,損失反而越大。
所以經理人要負責、也有能力負責的,不是每一行程式或每一張投影片,而是那份說清楚「要做什麼、為什麼、不做什麼」的文件。這和第 2.6 節的可執行規格是同一件事的兩面:2.6 節把「規則」寫成可檢查的例子,本節把「整體方案」寫成可被檢驗的文件。
2. 大象與金魚
這套方法用兩種動物比喻兩種 AI 對話:
| 🐘 大象 | 🐟 金魚 | |
|---|---|---|
| 是什麼 | 一段很長、背景資訊很豐富的對話,以及它一起長出來的設計文件 | 一個全新開啟、什麼都不記得的對話 |
| 記得什麼 | 所有討論過的細節、被否決的方案、你的偏好 | 只知道文件上白紙黑字寫的東西 |
| 角色 | 幫你把想法長成文件 | 測試文件能不能獨立存活 |
口訣是:餵飽大象,用金魚來考它。 如果一個沒參與討論的新對話,讀完文件後說不清楚要做什麼、找得到明顯漏洞、或沒辦法直接動手做,那就代表文件還依賴「只存在作者腦中」的資訊,還不能交出去。
3. 三個必須先處理的 AI 習性
| AI 的習性 | 會發生什麼 | 對策 |
|---|---|---|
| 附和傾向(sycophancy):模型被訓練成「要有幫助、要讓人滿意」 | 你說什麼它都說「好主意」,你的盲點變成它的盲點 | 準備一句固定的提醒句(見參段),一覺得對話太順就貼上 |
| 急著動手:還沒想清楚就開始產出成品 | 設計決策在產出過程中被 AI「順便」決定,沒人審過 | 大象階段明確規定「只討論、不產出成品」 |
| 對話會消失:關掉視窗、換新對話、內容太長被壓縮 | 討論過的理由全部不見 | 每個階段都存成檔案,對話紀錄不算成品 |
還有一個反直覺的技巧:讓 AI 先提案,你再反駁。如果你先說「我想選 18 平方公尺」,AI 很容易順著你的方向補理由;如果讓 AI 先依需求提出方案,你再追問「為什麼?」,你們才是在真正討論。AI 先提案還有一個好處:從它的提案,你能立刻看出它有沒有誤解問題。
參、方法:大象長文件,金魚來冷讀
只討論、不產出成品
AI 一次問 1–2 個問題"] --> B["AI 先提出方案
你追問「為什麼?」「證據在哪?」"] B --> C["逐段寫成四段式設計文件
每段經你同意才寫下一段"] C --> D["🐟 三隻金魚同時冷讀
各開一個全新對話,只給文件"] D --> E{"你判斷每一條意見"} E -- "有重要漏洞" --> C E -- "只剩小問題" --> F["✅ 人工簽核
才開始做成品"]
1. 四段式設計文件
| 段落 | 寫什麼 | 檢查標準 |
|---|---|---|
| ① 問題 | 3–5 句白話:現在哪裡痛、為什麼要處理 | 不懂專業的同事也看得懂;寫的是問題,不是解法 |
| ② 方案 | 打算怎麼做,搭配一張方塊圖 | 少用術語,說得出各部分之間怎麼連接 |
| ③ 被否決的方案 | 討論過但不採用的做法,每一個都附理由 | 很多人覺得「沒採用的何必寫」,但半年後有人再提同一個點子時,這一段能省下一整場會議 |
| ④ 執行細節 | 每一項工作、誰負責、改動什麼、用什麼資源 | 寧可囉嗦也不要寫「其他類似項目比照辦理」 |
💡 一次只寫一段。 請 AI 一口氣寫完四段,得到的通常是表面完整、前後矛盾的文件。逐段寫、逐段同意,才能在每一段都真正思考。
2. 三隻金魚,三種任務
三隻金魚要同時、分別開三個全新對話,每一隻都只拿到設計文件:
| 金魚 | 任務 | 找到問題代表什麼 |
|---|---|---|
| 🐟 A 理解者 | 用自己的話說明:這份文件要做什麼?現況如何?會改變什麼? | 它理解錯的地方,就是文件寫得不清楚的地方(不是它笨) |
| 🐟 B 挑錯者 | 找出遺漏、錯誤假設、沒處理的例外,不要客氣 | 實務經驗是:挑錯者的意見大約三成真正有價值,其他的你要判斷後捨棄 |
| 🐟 C 執行者 | 「如果明天就要照這份文件執行,我能一次做完嗎?」只回答「可以/不行」加上編號問題 | 每個問題都要指出是文件哪一段沒寫清楚 |
⚠️ 為什麼一定要「同時、分開」? 如果你先問完 A,再把 A 的回答貼給 B「當參考」,三位獨立的讀者就變成一位讀者加兩個應聲蟲。金魚的價值來自互不知情;如果兩隻金魚各自獨立指出同一個問題,那個問題的可信度很高。
3. 兩句可以直接用的固定文字
大象開場句(貼在第一則訊息):
這段對話我們先不產出任何成品(不寫企劃書、不做投影片、不寫程式)。
請你一次問我一到兩個問題,幫我釐清目標、限制與例外情況,
並且主動挑戰我的假設。等我說「開始寫文件」,才進入下一步。
附和提醒句(覺得對話太順時貼上):
提醒:你現在最有價值的工作是質疑我,而不是同意我。
請重新檢查我剛才的說法,指出至少一個可能有問題的地方。
肆、應用到情境:小陳的展覽企劃,重來一次
1. 大象階段:讓 AI 先提案
小陳貼上大象開場句後,AI 先問了兩個他沒想過的問題:「參展的主要目標是找新經銷商,還是維繫既有客戶?」「樣品是要展示後帶回,還是在當地送出?」
接著 AI 先提方案:建議 9 平方公尺標準攤位、樣品以 ATA 單證冊暫准通關。小陳反駁:「主管希望現場做產品示範,9 平方公尺放不下。」AI 追問:「示範需要多大空間?有沒有去年其他廠商的攤位配置可以參考?」最後兩人改成 18 平方公尺,並把「9 平方公尺:放不下示範區,否決」寫進第 ③ 段。
💡 當你糾正 AI 時,最好附上證據(例如展覽主辦方的攤位規格表)。有證據的糾正會改變它的判斷;沒證據的糾正,通常只會換來一句道歉。
2. 金魚階段:三份冷讀報告(節錄)
| 金魚 | 意見 | 小陳的判斷 |
|---|---|---|
| A | 「文件說目標是『拓展越南市場』,但第 ④ 段的工作全部是既有客戶接待,看不出怎麼找新客戶。」 | ✅ 採納:補上「展前名單開發」工作項 |
| B | 「沒有寫展後名單由誰追蹤、多久內聯繫。」 | ✅ 採納:指定業務部、展後 7 天內完成第一次聯繫 |
| B | 「建議改租 36 平方公尺,品牌形象更好。」 | ❌ 不採納:超出預算上限,理由寫進第 ③ 段 |
| C | 「不行。第 ④ 段寫『樣品依規定通關』,但沒寫由誰申請 ATA 單證冊、要提前多久。」 | ✅ 採納:補上負責人與時程 |
| A、B、C | 三隻都問「預算超支時怎麼辦」 | ✅ 三隻獨立指出 → 高可信度,優先補上 |
修改後,小陳再開三個全新的金魚對話(提示詞完全不變,才能比較前後兩輪),這次只剩用字建議等小問題。他交給主管前做了最後一件事:在文件開頭寫上「已通過第 2 輪冷讀,待主管簽核」。
伍、判斷看看:這樣做算是金魚測試嗎?
| 做法 | 算嗎? | 理由 |
|---|---|---|
| 在同一個對話裡說「請假裝你沒看過前面的內容,重新讀這份文件」 | ❌ | 它看過就是看過,記憶不會因為一句話消失。必須開全新對話 |
| 開新對話,貼文件,再附上原本大象對話的分享連結「方便參考」 | ❌ | 金魚會點進連結讀到所有討論,等於作弊。文件裡也不要放對話連結 |
| 開三個新對話,但把金魚 A 的報告貼給 B 和 C | ❌ | 三隻金魚互相影響,失去獨立性 |
| 開三個新對話,各自只貼文件與該金魚的任務說明 | ✅ | 正確做法 |
| 挑錯者提了 15 條意見,全部照改 | ⚠️ | 金魚負責提意見,判斷是你的工作。照單全收的文件,往往變得又長又失焦 |
陸、限制與銜接
| 限制 | 後果 | 在哪一節處理 |
|---|---|---|
| 金魚只能檢查「文件有沒有寫清楚」,不能保證方案本身是對的商業決策 | 一份清楚但方向錯誤的文件仍會通過 | 由主管簽核;第 2.1、2.2 節回到真實客戶需求 |
| 開三個對話、反覆修改很花時間 | 小事也這樣做會拖慢節奏 | 只用在跨部門、會交給別人執行、做錯代價高的工作 |
| 手動開新對話容易「不小心」洩漏背景 | 金魚變成半條大象 | 附錄 B.6 用子代理(Subagent)自動開出乾淨的新對話 |
| 文件通過後,執行時還是可能遇到意外 | 執行者自行「順手」改方案 | 第 4.6 節:遇到文件沒寫的狀況要停下來提問,不能自行吸收 |
本節小結
- AI 負責執行時,設計文件是經理人真正要負責的成品;成品錯了能重做,方向錯了救不回來。
- 大象是長對話與它長出的文件;金魚是全新、失憶的對話。文件要能通過金魚冷讀,才算離開作者也能存活。
- 四段式文件:問題、方案、被否決的方案、執行細節;一次只寫一段。
- 三隻金魚(理解者、挑錯者、執行者)要同時、分開冷讀;判斷意見、簽核關卡都由人負責。
- 對付附和傾向:讓 AI 先提案、糾正時附證據、對話太順時貼提醒句。
柒、練習
- 改寫(15 分鐘):找一份你最近寫過的報告或企劃(課堂報告也可以),依四段式格式重新整理,特別補上第 ③ 段「被否決的方案與理由」。你補得出幾個?
- 動手做金魚(30 分鐘):把練習 1 的文件分別貼進三個全新對話,給它們 A、B、C 三種任務。整理一張表:每條意見、你採不採納、理由。三隻金魚有沒有獨立指出同一個問題?
- 管理反思(討論):有人說「大象與金魚」其實就是企業裡早就存在的做法:企劃要經過不同部門會簽、法務審閱、外部顧問審查。請比較兩者:AI 金魚的優點是什麼?哪些判斷仍然不能交給金魚?
📚 觀念出處:「大象與金魚」方法由 Dave Rensin 在〈Elephants, Goldfish and the New Golden Age of Software Engineering〉一文中提出;「三隻金魚分工冷讀」與流程整理則參考美國密西根大學 EECS 498「Applied Agentic Software Engineering」課程(2026 秋季)的教學設計。本節內容為依商學院情境重新撰寫。